睡眠不足會導致近視嗎？

保證充足的睡眠對眼健康有好處，但能防控近視嗎？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做了一些調查，發(fā)現這個問題很不簡單，是一個非常前沿、非常復雜的領域……

什么是生物鐘（晝夜節(jié)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晝夜節(jié)律。晝夜節(jié)律是一種24小時為周期的生物節(jié)律，是一種基于細胞的自主分子計時機制。生物鐘調節(jié)著睡眠和清醒、血壓和心率、運動、激素分泌、體溫、新陳代謝和許多其他生理過程的日常節(jié)律，這些節(jié)律大部分是由下丘腦視交叉上核（SCN）的“主時鐘”直接或間接控制。

下丘腦視交叉上核的解剖位置

生物鐘（晝夜節(jié)律）主要由環(huán)境光照調控

環(huán)境光是保持生物鐘最重要的因素，所以光照與晝夜節(jié)律密切相關。視黑素（Melanopsin，也有翻譯為“黑視素”）是一種表達在自主視網膜感光神經節(jié)細胞（intrinsically photosensitive retinal ganglion cells——ipRGCs）上的感光色素, 具有直接感光的特性。視黑素與視桿蛋白和視錐蛋白類似，但其作用光譜不同，最大吸收范圍為484nm（藍光）；它會通過視網膜下丘腦束一系列的信號級聯過程將光刺激信號傳遞至晝夜節(jié)律控制系統(tǒng)——視交叉上核（SCN）。而ipRGCs的主要作用是調節(jié)松果體褪黑素的釋放。日間自然光含有藍光（484nm）抑制褪黑素分泌，讓人精神抖擻；太陽下山后，沒有藍光（484nm）刺激時褪黑素分泌增加，讓人昏昏欲睡——似乎在提醒大家該睡覺了。

光照與節(jié)律變化的關系，是治療時差反應的基礎，比如現在有幫助倒時差的眼鏡就是基于這種原理設計的。這種眼鏡會發(fā)出特定波長的光刺激下丘腦視交叉上核調節(jié)（刺激或抑制）褪黑素在不同時段的分泌水平，調節(jié)佩戴者生物鐘節(jié)律以達到幫助倒時差的作用。

幫助倒時差的眼鏡

晝夜節(jié)律與屈光發(fā)育相關

早在1957年，Jensen在期刊《Science》的文章就報道了持續(xù)黑暗或持續(xù)光照（打破晝夜節(jié)律）會影響小雞的屈光發(fā)育，當時就提出假設，如果沒有正常的晝夜節(jié)律(光/暗周期)可能會導致異常的眼球生長和屈光不正。近年來，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晝夜節(jié)律和眼球生長、屈光發(fā)育有關。人類和動物的眼軸和其他解剖生理特征都會受晝夜節(jié)律的影響。

1、人工照明與自然照明有很多差異

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人相比，現代人工照明（夜間照明的增加）讓我們的生活方式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而照明科技在快速發(fā)展，從早期的白熾燈到熒光燈、LED（發(fā)光二極管）燈，不同照明的光譜和亮度也在變化。日間我們通常在室內工作，室內的照明情況與自然光大不相同，當太陽下山后，我們又受到各類強弱不等、光譜不同的人工照明：有電視/電影可看，有手機/IPAD可玩，隨時隨地都在受不同類型、強度、波長的人工照明影響……

自然和人工照明的差異具體表現為：

1.室內照明強度一般在100至500勒克斯；戶外自然光的照度依大氣條件而定，在1000至10萬勒克斯之間。這樣褪黑激素分泌的節(jié)律在戶外和室內環(huán)境（包括白天和晚上的人工照明）差別就會很大了。

2.夜間照明情況復雜，大面積的人工照明和云/塵埃對光的反射/折射會照亮整個天空，形成夜空漫射光（不包括月亮、星星和其他自然光）。陰天云層厚，產生的夜空漫射光比晴朗的夜晚更強。而且隨著云量的變化，亮度變化也非常快。

3.發(fā)光電子產品，如電視、電腦和手持設備（發(fā)射出藍光抑制褪黑素分泌）都會擾亂兒童和青少年的正常睡眠行為導致生物節(jié)律紊亂。

我國的夜間衛(wèi)星圖像，可見人工照明的影響

2.人工照明會影響眼球生長和屈光發(fā)育

1999年發(fā)表在期刊《nature》（Quinn，1999）上的一個對479名兒童的回顧性研究發(fā)現，兒童2歲前如果是夜間開著燈睡覺（占比48.4%）的，近視發(fā)生率5倍于關燈睡覺者。這一研究結果很出人意料，但在這之后有多個研究想證明“夜間開燈睡覺容易近視”這一論斷，都未能重復這個結果，學者們提出了不同的意見（他們發(fā)現夜間托兒所在孩子們夜間睡覺時照明與否與近視發(fā)展無關，并且認為那些給兒童開著燈睡覺的很多父母是近視眼，也許是近視遺傳而不是開燈睡覺造成的兒童近視。）

有人問了，我不明白為什么夜間要給幼兒開燈睡覺，開燈睡覺會導致睡不著嗎？為什么研究中有高達48.4%的父母這樣做了？

在（Nickla，2016）的動物實驗中，在午夜時分給小雞2小時光照暴露，就會讓小雞在之后的6小時內引起“急性”的眼軸增長。提示夜晚的光線變化會改變眼軸和脈絡膜厚度的節(jié)律，而晝夜節(jié)律失調可能會導致近視發(fā)生。

視網膜是脊椎動物唯一的感光器官，視網膜傳入的光信號是中樞控制晝夜節(jié)律的基礎。白天，應在戶外（高照度環(huán)境）生活的卻在室內（低照度環(huán)境），晚上本應睡眠的，卻用人工照明生活，這就會打亂晝夜節(jié)律。

Robinson J（1991）報道時稱，成人眼瞼對700nm光的平均透光率為14.5%，新生兒為21.4%，對580nm以下的光的透光率均下降到小于或等于3%。Ando K（1996）報道通過眼瞼的光透射率為0.3%的藍光，0.3%的綠光和5.6%的紅光，所以眼瞼相當于是紅色濾鏡。這提示閉眼并不能完全阻擋光對晝夜節(jié)律的影響。即使睡眠時，光線也能到達視網膜，（尤其是白熾燈或富含長波長紅色光的光源）從而影響晝夜節(jié)律。

3、睡眠不足與近視相關

Jee（2016）對3625名韓國青少年的調查發(fā)現睡眠時間與近視呈負相關，睡得越少，越容易近視（每減少1小時睡眠，近視增加0.10 D）。Ayaki（2016）對486名年齡在10到59歲間的近視患者的調查報告稱兒童的睡眠質量與近視相關，其中高度近視組影響最嚴重。

Zhou（2015）對1970個平均年齡9.8歲的兒童調查認為，近視和睡眠障礙在兒童中很普遍，但二者沒有相關性。

——這些調查說的都是近視和睡眠不足的相關性，但不能說明因果關系，即無法得知是由近視導致睡眠不足，還是睡眠不足導致近視。

建議：

筆者認為，引起近視的不是睡眠不足，而是光照變化導致的晝夜節(jié)律紊亂。比如，同樣都是睡不夠，但如果是在黑暗環(huán)境中睡（只是沒睡著），對近視沒有促進作用；而如果是在光亮的環(huán)境中不睡覺，（有光的作用），那就可能促進近視。所以到點睡覺很重要，如果想多學習一下的，夜間在黑暗中聽音頻學習是不會導致近視的。

孩子如果要在室內學習和閱讀的話，白天、相對高照度更好，這與自然的光暗周期吻合；而不宜在夜間（尤其深夜）熬夜學習和閱讀，因為深夜用高照度光源照明與自然生物節(jié)律沖突（而低光照也會促進近視進展）。

作業(yè)越早做完越好，不要拖延到深夜做作業(yè)。早睡早起暗合自然光暗規(guī)律，看來也對防控近視有益。

很多學校布置的作業(yè)是要求用電子設備（手機、IPAD等，發(fā)出抑制褪黑素的藍光）完成的，需要提示的是，要用電子設備就早用，不宜睡前用。建議先完成電子設備作業(yè)，再完成紙質作業(yè)，這樣可以最大化減少人工照明（尤其藍光）對生物鐘的影響。

兒童睡眠時關燈，同時臥室用遮光窗簾，阻擋夜間“光污染”的影響。

Hughes（2015）的研究認為，在中午時分（光照最強）光照引起的生物節(jié)律變化最小的，所以，也許在中午增加戶外活動（包括在戶外閱讀）能起到最好的近視預防效果。

可能有人問，褪黑素就是調整時差、改善生物節(jié)律的藥物，那么是否睡前吃褪黑素是否可以控制近視？

褪黑素在眼生長調節(jié)中的作用尚不明確，其對近視的影響非常復雜，目前還沒有研究清楚。動物實驗發(fā)現給小雞眼內注射褪黑素（Hoffmann，1996）或全身注射（Summers-Rada，2006）都沒有控制眼軸增長的作用。在這里溫馨提示一下，家長應慎用褪黑素，因為褪黑素是有副作用的。

綜上所述，晝夜節(jié)律對眼球生長、屈光發(fā)育、近視化有影響，但機制非常復雜（有些研究結果甚至是互相矛盾的），目前還沒有研究清楚。但卻是一個近視防控的新方向，能對在什么時間戶外活動，在什么時間閱讀，在什么時間睡眠提出防控近視新的指導意見。

(作者梅穎，系上海新虹橋國際醫(yī)學園區(qū)美視美景眼科中心主任)